张弛的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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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的西班牙之行是从“弗拉门戈”开始的，到达塞维利亚头一天的晚上，就地欣赏到了原汁原味的弗拉门戈歌舞表演。塞维利亚的传统弗拉门戈舞厅叫“Tablao”，这个词儿和英语里桌子（Table）的拼写相近，莫非是因为最早的弗拉门戈舞是在桌子上跳的？我这么琢磨的，估计是张冠李戴了。

“公鸡舞厅”（Los Gallos）位于塞维利亚老城区，并不是热闹的街区，冬夜里的舞厅门前更是门可罗雀。窄小的舞厅门口，身着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招呼着七八个慕名而来的看客，也包括我，男子一付热情好客的样子，手舞足蹈，吐沫横飞，可惜，我一句也没听懂；最后，根据经验，终于搞明白了，门票30，包括一杯小酒。舞厅并不大，迎面是十几平米的舞台，台下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二三十个座位，台上的陈设十分简单，后墙上的“西班牙式写意斗鸡图”算是背景，天花板上设有简易的灯光，没有音响，后台设在二楼，一条窄小的楼梯是上下场唯一的通道。舞台中间的椅子是留给吉他手的，随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吉他手登场，演出开始了。

演出恪守着最传统的弗拉门戈舞表演形式，舞台上一般只有4个人：歌手，舞者，吉他手和击掌者，击掌者的作用相当于摇滚乐队的鼓手，控制节奏。演出开始于歌手悠扬深邃、略带沙哑的长调，中间夹杂着击掌者的感叹声，紧接着，吉他奏响了前奏，击掌者开始鼓掌，随着掌声节奏的加快，吉他手开始表演各种高难度的和弦，所有这些都为舞者的登场营造着气氛。舞者登场了，或男或女，男舞者着西裤、衬衫、西装外套或是马甲；女舞者则把头发向后梳成光滑的发髻，穿紧身胸衣和长裙。他们舞姿奔放，舒展而优美，时而忧郁、时而哀伤，时而狂热，男舞者注重展示脚部的动作，女子舞者则更加注重手指、手腕、上臂、腰身动作协调一致，别有风韵。在舞者高频率地用脚跟敲击地板的同时，歌声、掌声、喊叫声、响板声、吉他声交相辉映，最后，观众也加入了进来，舞台上下心心相印，融为一体。一曲终了，“OLE——”叫好声响彻舞厅，虽然只有区区七八个观众，其中还包括我这个纯粹的“看客”。

眼前的弗拉门戈舞与自己想象的大不相同。曾几何时，我想当然的认为舞蹈的风格应该是慷慨激昂、热情似火，就好像概念当中的西班牙。可是，眼前的舞者在大部分的表演中表情忧郁，甚至略带忧伤；歌声也总是略带沙哑，曲调十分苍凉；据说，歌词内容以宗教、爱情、生命甚至死亡为主，即使是西班牙人，也没几个听得明白。其实，弗拉门戈，当然是指原生态的，是它的创始人——“吉普赛人”流动的史诗，是吉普赛人几个世纪以来痛苦历史的真实写照。

       也许没有哪个民族比“吉普赛人”拥有更多的称谓。法国人以为他们是从波西米亚来的，就称他们为“波西米亚人”；意大利人称他们为“秦加里人”，俄罗斯人称他们为“茨冈人”，在北欧他们则被称为“鞑靼人”，甚至成吉思汗的西征大军里也有他们，后来，中原人称之为“罗里回回”；他们自称“罗姆”人，因为“吉普赛人”的称谓本身就意味着谎言与歧视，十五世纪，他们的祖先自称是埃及人，于是欧洲人称他们为吉普赛人，（吉普赛Gypsy是埃及Egypt的谐音）。以上的称谓还不包括外号，小偷、骗子、妓女、异教徒、黑死病携带者……

一阵掌声拉回了我的思绪，演出结束之时，已是深夜。出了舞厅，走在中世纪留下来的石板路上，眼前是只有昏暗的街灯里的阵阵雨丝和远处深蓝色天幕下，歌特式教堂的剪影。四周已经没有了喧嚣，耳畔却一直萦绕着铿锵的弗拉门戈节奏和苍凉的吉普赛男高音。吉普赛人不愧为天生的歌唱家和舞蹈家，但他们没有书面的历史，没有自己的国家，百多年来，他们到处流浪，天各一方……

如此看来，以前自己印象里的吉普赛人，什么“卡门”、“叶塞尼亚”、“阿斯米拉达”之类，还有普契尼的《波斯米亚人》以及威尔第的《游吟诗人》，以及大学时代学唱的“铁砧大合唱”，

      白云在蓝色的天空中飘动着/灿烂的阳光在欢乐微笑/看阴影向远方飞快地消逝了/金色的光芒在照亮一切/振奋起来吧/起来/去工作/到处漂流吉普赛人自由游荡/人世间何处是家乡……

——多美好，多浪漫，多文艺复兴，大学的时候，每每唱起激扬的合唱，我甚至想到了徜徉在林间草地上的古希腊诸神——在悲情的弗拉门戈曲调里，只不过是欧洲小资们精神消遣的工具。实际的情况是，几百年来，吉普赛人在欧洲遭受了无尽的苦难，而且至今少有人提及，。

十五世纪末，西班牙国王限令吉普赛人在两个月内离开西班牙；德国宣布他们是“基督教国家的叛徒”和“黑死病的携带者”，并开始杀戮；捷克不准吉普赛人的大蓬车入境，还把人吊死在边境示众；荷兰当局曾出动陆军、骑兵和警察，展开所谓“清除异教徒”的战役；

十六世纪，英国女王勒令所有吉普赛人在四十天内离境；

十七、十八世纪，更多的国家加入到驱逐吉普赛人的行列中；

在十九世纪初期，吉普赛人不得不迁移美洲；

最悲惨的事情发生在二战期间，纳粹德国将吉普赛人视为与犹太人同类的“劣等民族”，五十万吉普赛人命丧集中营，而在纽伦堡审判当中，这些罪行却被忽略；

即使在今天，“罗姆人（吉普赛人）进一步赤贫化，不少人居住在简陋的木屋中，生活在污泥、老鼠和垃圾堆中。甚至买不起一辆破旧的旅行车。”世卫组织的官员说的；匈牙利籍罗姆女议员日前透露说：“我驾驶着奔驰车，受到了警察盘问。警察不相信我的外交护照是真的，甚至不承认我是欧洲议会的议员。所有的研究报告都表明，我们是欧洲最受岐视的少数民族。”

据说，吉普赛人祖先生活在印度北部，他们为什么迁徙欧洲？在遭到排斥之后为什么又不回归印度？至今无人知晓。只有那些被称作“罗里回回”的吉普赛人，随着成吉思汗的大军回到中国之后，在中原广袤的大地上找到了家的感觉。如今，经过民族融和，他们最终消失在了茫茫人海。

被冻雨淋湿的石板路上，一片片街灯的倒影铺向远方，仰望苍穹，银汉稀疏。